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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,佛山容桂龍華大湧兩岸已經擠滿了人。有人搬著塑料凳提前占位,有人站在橋欄杆上舉著手機。河麵突然亮了起來。第一條龍舟從黑暗裏駛出。船身纏滿燈帶,龍眼忽明忽暗地轉動。DJ把音樂推到最大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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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,广东佛山容桂龍華大湧兩岸已經擠滿了人。龙舟有人搬著塑料凳提前占位,总能召唤有人站在橋欄杆上舉著手機。把人河麵突然亮了起來。回深

  第一條龍舟從黑暗裏駛出。广东船身纏滿燈帶,龙舟龍眼忽明忽暗地轉動。总能召唤DJ把音樂推到最大,把人電子鼓點順著河道一路傳開。回深幾十個年輕人同時踩上船身,广东整條龍舟開始有節奏地上下起伏。龙舟

  這不是总能召唤你印象中的龍舟。沒有並排衝刺的把人緊張,沒有鼓點催命的回深急促。這裏比的不是快,是“靚”。容桂人管這叫“競美”,一條龍舟就是一艘移動的裝置藝術。

  從佛山的疊滘到龍眼村,再到容桂,不過幾十公裏水路,龍舟卻長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麵孔。在疊滘,它是極限運動的載體;在龍眼村,它是人與神明對話的媒介;在容桂,它是一場全民參與的審美派對。同樣是龍舟,為什麽會長成不同的樣子?

停放在龍眼村河湧上的龍舟

  疊滘漂移:被河道塑形的技術美學

  搭配動感十足的BGM,疊滘的龍船漂移這幾年火出了圈。在疊滘,河道最窄處隻有三四米。一條二十多米長的龍船鑽進這樣的水巷,幾乎沒有犯錯的空間。船頭衝向石磡時,岸邊觀眾會下意識發出驚呼;就在快要撞上的瞬間,舵手突然發力,船身擦著岸邊甩出一道弧線。

  當地人把這種過彎叫“漂移”。

  每年端午期間,疊滘哪怕夜訓賽,都會吸引村民和遊客圍觀,水道兩旁圍得水泄不通。大家熱烈地討論每支隊伍的出場順序和成績。由於地理空間的天然限製,多船並排絕無可能,於是便有了單船競速。當巨大的慣性將龍船衝向那些呈S型、C型或L型的急彎時,舵手與槳手必須達成精妙的配合。

疊滘龍船夜訓賽的現場。

  “寧可煲爛,不可扒慢。”這句流傳已久的話,幾乎概括了疊滘龍舟的性格。

  這樣的技術並非刻意追求,而是被環境塑造出來的。老城河湧縱橫交錯,房屋沿河而建,留給龍舟的空間有限。於是人們開始研究如何在狹窄河道裏跑得更快、轉得更準。久而久之,河道的限製變成了技術的舞台。

  河道限製了什麽,人就在限製裏發展出什麽。

  龍眼村點睛龍舟擁有靈魂

  如果疊滘的龍舟是被河道“逼”出來的技術美學,那麽龍眼村的龍舟就是被信仰“養”出來的儀式感。

  每年農曆五月初三,珠三角上百條龍舟從四麵八方劃向順德勒流龍眼村。它們不為比賽,不為表演,隻為“點睛”。龍舟手卸下龍頭、龍尾和龍牌登岸,穿過龍旗陣進入太尉廟。傳承人手持新筆蘸朱砂,在龍睛上點兩點,脖子兩畫,龍尾一點兩畫。一套動作下來,不過幾分鍾。但這幾分鍾,是整條龍舟一年中最重要的事。

舉辦點睛儀式的太尉廟。

  人們相信,龍舟用朱砂點過睛之後,就有了靈性,一條龍就醒了過來。

  這裏的龍舟,不僅是交通工具、運動方式,還是神的載體,是坊社與神明之間的信使。在順德,許多坊社都有自己供奉的神明,也有自己的龍舟。端午期間,龍舟載著神樓巡遊於河網之間,人們也借此確認彼此的連接。

  點睛之前,龍舟隻是一段木頭;點睛之後,它才有了名字、有了身份、有了使命。這種為物質賦予靈性的儀式,在珠三角的工業化浪潮中不僅沒有消失,反而一年比一年隆重。2015年,“龍眼點睛”入選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
  六百多年來,人們一代代重複著相同的動作。從最初周邊村落陸續來到這裏點睛,到後來形成珠三角規模最大的龍舟點睛活動,龍眼村逐漸成為群龍匯聚之地。

  今天的龍眼村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水鄉村落,但每年五月初三,河道依然會被龍舟擠得水泄不通。

  千億大鎮容桂,龍舟也要玩出新花樣

  和疊滘、龍眼村的河道位置不同,容桂的河道寬闊,通達,能聯通多村。這裏沒有疊滘那種被擠壓出來的緊迫感,也沒有龍眼那種彌漫在香火中的肅穆感。但容桂的龍舟以“競美”為長。

  於是他們發明了“夜龍”。

  容桂遊龍的曆史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。但把夜龍玩成“水上蹦迪”,是近十年的事。LED燈帶取代了火把,DJ台取代了傳統的鑼鼓班子,激光燈組把龍舟變成了移動的光影裝置。十五艘龍舟在河麵列陣巡遊,競逐“最美龍舟”。隊員們壓龍舟的節奏跟著電音走,龍舟在一上一下的律動中蕩開層層水花。

容桂的夜龍巡演。圖源:容桂發布微信公眾號

  容桂,曾因工業產值超過千億元而被稱為“全國千億大鎮”。這裏聚集著家電、電子、醫藥、化工等龐大的產業集群。龍舟活動的背後,是極為雄厚的工業資本支撐。在這裏,大量本地知名企業直接參與讚助,或自建企業龍舟隊。

  在容桂,龍舟還是審美的載體。過去羅傘是大紅大紫,現在年輕人敢用黑金配色;過去一條龍舟隻有一套龍頭龍尾,現在有些龍舟備了四五套,每一套都有自己的名字。希望龍舟好看、好玩,也是希望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能參與進來。

  寬闊的河道給了容桂更多空間,而富庶的經濟,則讓這種空間逐漸演變成一場關於審美和創造力的競賽。

  三條龍舟,同一種召喚

  從疊滘的漂移,到龍眼的點睛,再到容桂的競美——同一片水係,龍舟卻呈現出三種完全不同的性格。這不是偶然。龍舟之所以能成為理解地方的方法,是因為它把地理、經濟、信仰、審美全部裝進了一條船裏。疊滘的狹窄河道塑造了漂移的技術美學,龍眼村的太尉廟維係了六百年的信仰傳統,容桂的寬闊水麵和富庶經濟催生了競美的文化自信。每一處的龍舟,都是那一處水土的產物,也是那一處人的自我表達。

  珠三角的水網一直在變化。桑基魚塘縮減了,水道不再承擔過去那樣重要的生產功能,許多曾經穿梭於河湧之間的艇仔,也逐漸退出了日常生活。

  但龍舟留了下來。在疊滘,人們仍然會為了一個彎道反複訓練;在龍眼村,上百條龍舟依舊沿著河網趕來點睛;在容桂,人們把燈光、電音和龍舟放在一起,創造新的節慶方式。

  對於很多廣東村鎮而言,龍舟從來不隻是一項比賽,也不隻是一個節日。它連接著祠堂、廟宇、坊社和宗族。平日裏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人們,會在這一天回到自己的村子和河湧,因為一條龍舟重新聚在一起,劃船、點睛、遊龍、壓龍舟,共享一頓龍舟飯。

  當龍舟下水,人們拜祭神明,也拜見祖先;追隨一條龍舟,也是在追尋自己與這片土地的關係。

 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在廣東,龍舟總能把人召喚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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